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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stel的心靈祕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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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像花正开,风中的小孩

在《挪威的森林》里,村上春树几乎是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叙述了60年代轰轰烈烈的左翼学生运动,即被称作“安保时代”的浪潮。渡边彻因为怀着对直子的恋情,当时社会以及大学内发生的事,他原则上采取了不屑一顾的态度;同时,在学运浪潮被军警遏制之后,村上借渡边之口,辛辣地讽刺了学运中见风使舵、胆小懦弱的小人,表达了对于装腔作势者的鄙夷。读到这些情节的时候,我隐隐约约感到村上春树对于学运是持赞赏态度的,他所轻视的乃是那些“人格上有污点”的人物,诸如此类人物。后来读到了他在以色列领取耶路撒冷文学奖时的演讲稿,这句话,是他的良心:“Between a high, solid wall and an egg that breaks against it, I will always stand on the side of the egg.”(在一堵坚固而不可逾越的高墙与撞击它的鸡蛋之间,我永远站在鸡蛋那一边。)

与60、70年代在黎巴嫩和以色列、为巴勒斯坦而战的日本赤军(这篇文章,强力推荐,虽然争议不小)一样,村上春树做出了同样的选择,站在了弱小的巴勒斯坦人那一边,虽然他的武器只是文字和语言。我以为,敢于在以色列的土地上说出这样的话,这样的人理应获得尊重,这是对那个远去的、理想主义的年代的致敬,强烈地摇荡着日渐麻木的年轻的心。我揣摩,是时候,在这里,就自己内心对于日本这个国度、这个民族的真实态度,做一个“清算”了。

 

我从不讳言自己喜欢日本,只要不是狭隘的民族主义者,无论是作为说这话的我还是听这话的人,都不会觉得这是丢脸的事。可问题在于上世纪的那场战争,至今,没有哪个中国人(接受“正统”历史教育的中国人)能够不对那个所谓“一衣带水”的东邻心存芥蒂。应该是从清末(日本的明治时代)开始,两国彼此就处于一种敌视的状态,不仅是当国者,普通民众由于缺乏基本的相互了解,敌视、痛恨的烈焰更为炙热;同时,又因为敌视和警惕,要做到相互理解更是难上加难。而且,还有愈演愈烈的狭隘民族主义,让愤怒的青年们像打了鸡血一般,凶狠而好斗。

在这样“不祥”的氛围,需要有勇气的人来承担架设沟通渠道的重任。我敬重这样的勇者:张承志 & 加藤嘉一Kato Yoshikazu)。狭隘民族主义者,无论是哪国的,都会将自己那试图与对面国度进行沟通的同胞视作“叛徒”、“败类”和“卖国贼”。这里,只是想顺着战后普通日本民众的愿望和斗争的线索,清理一下我对于那些人们的态度。

 

二战,或者更准确来讲是太平洋战争,是以广岛和长崎的核爆为结束标志的。几十年后的今天再回过头来看,那两枚核弹到底意味着什么?无区别杀伤,世界末日,人类的终极罪恶。无论战争责任在谁,决不能让核爆悲剧再次发生;即使,遭受核爆的是当时我们的敌国。必须要把握住这一点,否则就无法继续下去。

对于本国民众所以罹受核爆灾厄的原因,从战后废墟中爬起身的日本人将之归结为军国主义。并非因为我喜欢那个国家而为她的人民辩护,请看战后日本的宪法吧:(第二章第九条)1.日本国民诚实希求以正义与秩序为基调之国际和平,对作为国际争端解决手段的国家主权之战争发动、武力威吓或武力行使,永久对之放弃。2.为达前项之目的,对陆海空军及其他战力不予保持;对国家之交战权不予承认。

不保持战力,不承认交战权。纵使这是美国的压力所致,也是日本民众的真实诉求,宪法通过的十多年后的60年代,以学生为主力的、捍卫和平宪法第九条、反对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的斗争在全日本范围内兴起,左翼学生与军警展开街垒攻防战,一如法国的1968学运。整整一代人,为了那个叫做“和平”的崇高字眼,与“战争”及其代言人猛烈作战,直至付出生命的代价。在军警攻破学生街垒(不由得让我想到了“攻壳机动队”,贴切的名字)、驱散学生、恢复旧秩序之后,还有一些年轻人不愿意就此放弃,他们采取了更激烈的方式,真正的战争。除了在日本国内采用爆炸形式攻击右翼目标、与军警开展游击战之外,还有一支叫做“(日本)阿拉伯赤军”的组织,真正到达了中东,与巴勒斯坦解放人民阵线(PFLP)并肩作战,制造了一系列针对以色列目标的袭击,手法与PFLP无异。在巴勒斯坦和黎巴嫩,这些来自东方的年轻人成为了阿拉伯人心目中的英雄。

对此,我们无权予以评说,也无法评说。

在巴勒斯坦与以色列的“鸡蛋与高墙的碰撞”中,首先推动了国际社会的良知、将目光投向巴勒斯坦的,竟然是,李香兰!在那个时代,李香兰(山口淑子)是电视主持人,她前往巴勒斯坦采访,写成了《谁也没写过的阿拉伯》,里面援引了被以色列暗杀的、PFLP的发言人、诗人卡纳法尼(Ghassan Kanafani)的最基本观点:“我们的敌人,是犹太复国主义而不是犹太人和犹太教徒。我们解放巴勒斯坦的目的,就是为了让阿拉伯人、犹太人、基督徒等过去一直在巴勒斯坦土地上和睦相处的人们,再次一起生活...

我想,本文也应该差不多到此为止了。稍稍化用一下卡纳法尼的话做结尾吧:我所喜欢的日本,是有良知的民众和给我以共鸣的文化,而不是右翼和军国主义。两国相互理解的促进,才是未来和平的保证,我写下这篇日志,只是希望有更多人能够摒弃狭隘民族主义,从另外的视角去认识我们的邻邦。唯有理解,才能化解怨念。

“我像花正开,风中的小孩”。有些孤独地做着这件事,或许,涉及到的话题已经太敏感了。

  • quote 1.Vincent
  • 在搜索村上春树和赤军的时候看到这篇文章,真的是非常的高兴。
    记得第一次知道赤军这个组织后我就被它吸引了。一个理智的鸡蛋敢去与碰石头,无论怎么说总是出于大义的,即便这个大义是所谓‘幼稚’的。而大义的精神总是可以穿透年龄,理念,及任何偏见;除非,我觉得,这个人要么走在大义的反面,要么过于无知了。
  • 4/24/2014 6:29:07 AM 回复该留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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