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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stel的心靈祕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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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友們

這個九月,在公司的武漢項目“駐場”(之所以說是“駐場”而不是“施工”,是因為我本身並非工程人員),經歷了比預想更為艱辛的緊張、高強度的體力勞動,以至於在差不多一周後我已經將這次的活動定義為“軍訓”:在軍事化的管理下的對自我忍耐力的訓練。

每一天與來自不同地方的農民工工友(當然有些工友並非農民)同吃同勞作,置身此氛圍但又以旁觀者的角度與他們交流、合作,仔細地去聆聽他們的話語,通過只言片語去猜測他們的故事。這種旁觀者的態度其實也是很可笑的,艱苦的體力勞動幾乎磨平了所有勞動者的差異,大家頂著烈日,汗流浹背,不斷推測著距離收工還有多少時間,飢腸轆轆地想像食堂會提供怎樣的飯食,完全沒有田園牧歌的浪漫,有的也是幾千年來中國人吃苦耐勞而積蓄的沉默罷了。

工友們來自三個群體,一是負責施工的管理人員帶來的湖南鄉人,二是跟公司有長期合作的四川包工頭組織的“川軍”,三則是武漢本地工人、來自近郊的開發區已經被徵地的人們。這三個人群,區別一目了然,首先是說著各自的方言,其次他們在勞作中所處的地位也不相同,再者不同地方的人們的確有著不同的性格和作風,我尤其注意這一點。

 

先說說作為管理者嫡系的湖南工人吧。我其實是大學畢業後才開始接觸湖南人,很早就得出了“地圖炮”的結論:湖南人好壞對半分。遇到好的一半,相處是很愉快的;而壞的那一半則把蠻橫、兇惡之風氣表現得淋漓盡致。具體到這項目上的湖南工人,因為是管理者的鄉人(同一個縣出來的),被賦予了帶班管理其他工人的職權。他們人數不多,彼此間說著外人勉強能聽懂的方言,嗜嚼檳榔,其中一些人並不在第一線幹活,而是負責轉運材料、接送工人。恃寵而驕這個詞很能描述其作風,同為體力勞動者,本來除了完成的工作量高低之外不應有其他的優劣之分,而這些粗鄙無文的人卻視自己為技術工種,動輒對其他工人呼來喝去(尤其是對四川工人)。此外,拉幫結派的鄉黨意識也較四川、湖北工人更強烈。

在這項目做長期工的10名四川工友來自川西平原的一個縣,那個地方距離我父親服役時駐紮的地方不遠,而他們的鄉音也令我很覺親切。從盡量中立客觀的角度評價,這些四川工友是淳樸的,甚至就是土氣的。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年紀都比較大了(60出頭甚至更大),作為傳統的勞務輸出大省(包括重慶),他們的後半生幾乎都是在沿海以及其他省份、以“農民工”的身份從事著最苦最累的體力勞動,我的鄉人以及許多親戚即是如此。除了工作環境艱苦以外,工地的食宿條件也十分簡陋,負責管理的湖南人顯然是在剋扣欺壓他們,不僅伙食標準極低,在最炎熱的幾天宿舍空調不能用也不予以解決。但四川工友也是有其“狡黠”之處的,對他們來說這是用體力打工,其他方面可以不講究,但是涉及到工時、加班、工錢則是寸步不讓、錙銖必較,要讓我們多幹苦幹可以,工錢一份不能少,否則免談。作為異鄉人,他們只能抱團在鄉人的小群體裡,最低限度地守護自己的權益;同時,小團體內部屢屢內訌,為了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,我聽著也不免覺得臉紅。不錯,這就是我的鄉人。

最後我又要開地圖炮了,是的,大名鼎鼎的“九頭鳥”。說起來四川/重慶人與湖北人是真正意義上的同根同源,“湖廣填四川”的集結出發地即是湖北地區。但是不同的風土,數百年的時光,近現代歷史的分野,事實上又孕育出不同的民系,而湖北人的確以其七竅玲瓏的心思成其為令人嘆為觀止的奇葩(嗯,這是個中性詞,不要誤會呀)。每天來做工的湖北工友來自武漢西郊的開發區,他們的本業無外乎是農業或水產養殖業,依託於武漢這個特大城市,門路總歸是要多一些的。而開發區的設立又徵收了他們的土地,急速地使其城鎮化,因此他們大多進入了各工廠成為了產業工人(主要是東風集團下屬的工廠)。得益於環保事業的發展,千湖之城武漢迎來了水環境治理的巨大浪潮,這些接近退休/已經退休的產業工人們也有了開展副業的機會,於是,在包工頭的組織下一車車地從近郊來到項目做日結勞工。大多數時候我是與他們(說她們更確切一些,因為主要都是些老阿姨)在一起勞動,聽她們用急切焦灼的武漢話拉著家長里短。可能謀生的路子比較多,她們大多認為如此辛苦的工作與獲得的薪酬不符;話雖這樣說,她們還是每天都來,興致勃勃。給我的感覺,湖北工人是最有生活氣息的,這份體力勞動只是生活的一部分,開心就好。

 

而我,作為一個“異質化”的存在,勉力做著與工友們一樣的工作。在體力的磨礪中用心去觀察和體會這樣的生活的意義,思考托起我們這個國家脊梁的人們的價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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